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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菊与阿里郎

白菊与阿里郎

中篇 2026-09-13 · 12 分钟阅读

白菊与阿里郎

一、白菊

白菊是天不亮就摆好的。

久保山在横滨城边的坡上,海风从山脚下爬上来,带着咸味,把满坡的白菊吹得一颤一颤,像在点头。你今年八十七了,蹲下去慢,站起来更慢,可这一百四十五朵白菊,你说什么也要自己摆。来帮忙的小志愿者要伸手,你摆摆手:“这个活儿,得我亲手干。”

一朵花,一个人。一百四十五朵,一百四十五个没能回家的人。

你的手抖了十来年了,端茶要两只手。可摆花不怕,花不嫌。你背后的小马扎上,搁着一只白瓷碗,碗沿有个小豁口,像掉了颗牙。等花摆完,你要去墓地后头那口老井,舀一碗清水,端到纪念碑前,轻轻放下。

年年如此。今年,是第十三年。

有人劝过你:八十多岁的人了,图什么呢?腿脚一年不如一年,图什么呢?女儿每回九月头一天都打来电话,不拦你,就是一遍一遍地说:“妈,你慢点儿,蹲不下去就别蹲了。”

你说:“我娘等这一天,等了一辈子。”

摆花的小姑娘没听懂,怯怯地问:“奶奶,等哪一位呀?”

你没答。你直起腰,看着满坡的白菊,看了好一阵子。

这事得从头说。从头说,话就长了。不碍事,你安慰小姑娘,也安慰自己——天还早,日子也还长。

二、井水

你娘生在一九〇六年。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那天,她十七岁,在横滨郊外镇上的织坊里当学徒。

晌午,地晃了。后来的人管它叫关东大地震。房塌了,火起了,一烧烧了三天。镇上的人不敢回家,抱了席子到河滩上睡。娘说,那几天抬头看天,天是红的,落下来的灰,像下雪,落在头发上,掸都掸不干净。

可比起房塌火起,更吓人的是话。不知打哪儿起,人人嘴里嚼着同一句:井水叫人下了毒了。又说,放火的是外乡人,是“说别种话的人”。谁传的?没人说得清。有人说在井边看见过黑影,有人说自家娃喝了水肚子疼,你一句我一句,越说越像真的。谣言这东西,是长脚的,还专挑人心最慌的时候跑,跑得比火车还快。

玉顺婶,就是那个“说别种话的人”。

她在镇尾的豆腐坊帮工,从半岛那边渡海来的,来了七八年了。她腌的辣白菜,半条街都闻得见香。她说话带着股子别的调子,笑起来嗓门大,干活的时候爱哼歌,哼来哼去就一个调子,绵绵的,像水流。娘跟她要相好,好到隔着一条街喊一声,人就应。

井水下毒的话传开以后,满镇的人守着井不敢喝,嘴唇干得裂口子。第三天晌午,玉顺婶从后院出来,当着一圈人的面,舀了一碗井水,先自己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,才把碗递给娘。

娘后来讲了一辈子这个场面。娘说:“她喝一口,笑一下,把碗塞我手里。我捧着那碗水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,掉在碗里,我也照喝。水是甜的。”

那只碗,是只白瓷碗,沿上有个小豁口。

那年秋天过完,玉顺婶就没有了。

豆腐坊的老板娘说,她回老家了。娘去问过几回,问急了,人家就把门关上。再后来,豆腐坊也关了,人就更没处问了。

她到底去了哪儿,娘没说过,你也没问过。有些话,一问出口,就问碎了。

娘不识几个大字,讲不出道理,只会反反复复讲一句:“她是好人。水是好水。”

那只带豁口的碗,娘收了一辈子,搁在碗柜最里头,过年擦一遍。娘干活的时候哼歌,哼的就是玉顺婶那个调子。你小时候问:娘,这是什么歌呀?娘手上的活不停,说:“想家的人唱的歌。唱歌的人翻过了山,还一步三回头,想再看一眼家。”

娘临走那年,你五十出头。娘拉着你的手,手里攥着那只碗,说:“澄枝,这碗水,我欠着呢。”

你那时候没全懂。你心想,一碗水罢了。

你不知道,有的债,一记就是一百年。

三、名单

你教了三十几年小学,退休那天,拍拍身上的粉笔灰,以为日子就这么顺顺当当过下去了。

七十四岁那年,报上登了一条消息。说是九十周年前后,县里早年间的一份秘密调查被翻了出来,白纸黑字,记着一九二三年秋天的事:五十七起,一百四十五个人。你盯着报纸看了半天,手就开始抖了——不是老的,是心里那根弦,被人拨了一下。

你去了图书馆,借来那份材料印成的册子。一夜没睡。

册子上,有的有名有姓。有的只有一行字:“男,三十岁上下。”再一行:“女,带着孩子。”没有名字的,比有名字的多得多。一条命,记下来就是半行字,字迹还潦草,像写的人自己都不敢多看。

你想起娘的那只碗。你想起娘说的:她是好人,水是好水。

七十四岁的人了,你在灯底下哭得像个孩子。哭完了,你擦擦脸,做了个决定:得有人把这些名字念出来。念出来,才算数;有人念,他们就不算真的没了。

你找到了高桥先生。他是个教了几十年历史的老教师,头发比你白得还早。两个人一拍即合,又拉来七八个街坊,就着一壶茶,把事情应了下来。

第一年,二〇一三年,来了三十几个人。你头天夜里没睡踏实,怕下雨,怕冷场,更怕有人问:都过去九十年了,还提它做什么?真到了那天,天倒是晴的。你们一个一个念名字,念到没有名字的,就照着册子念:“不知名的,三十岁上下的男人。”念:“不知名的,带着孩子的女人。”风把纸页吹得哗啦响,像有谁在底下轻轻应答。

不知是谁,在碑前放了一束白菊。

第二年,白菊就成了规矩。

也有不顺耳的时候。那些年,街上有举着喇叭骂人的,骂那些说别种话的人。你路过听过一回,心里凉了半截,一百年前的老谣言,怎么又活了?谣言这东西,不但长脚,还会冬眠。天一冷,心一慌,它就醒。

高桥先生说得直白:“我们不会吵架,也不会还嘴。我们只会一件事——年年上山,把名字念一遍。声音不大,可它年年在那儿。有人在念,就说明有人记得;有人记得,谣言就占不住理。”

后来,来的人一年比一年多。有拄着拐来的老人,有坐了新干线来的学生,有一年还来了一位先生,说他家里传下来一句话,说曾祖那辈有个渡海来的朋友,“人没了,东西还留在家里”。他在碑前站了很久,走的时候,把一枝白菊摆得端端正正。

你看,一百年的事,不是没人记得。只是记得的人,都把话含在嘴里,等着有人先开口。

四、横幅

前几年,高桥先生领你去了趟川崎。

那边的在日老人们,每年也有一场“慰灵之会”。你去的那年,到了一百来位老人,清一色的奶奶,头发全白,背弯得像一个个问号。都是第一代,年轻时渡海来的,如今最小的也八十好几,大的九十六。

会场上方,挂着一条横幅,字是奶奶们自己写的:

我们绝不会忘记你们

执笔的是顺伊奶奶,九十六岁。听人说,那年写横幅,她写了三遍。头两遍手抖,字歪了,她不肯要:“给先人的字,不能歪。”第三遍,两个小辈一左一右扶着她的手腕,一撇一捺,慢慢走的。写完那一行字,老人出了一头汗,靠在椅背上直笑:“可算周正了。”

那天你们围坐着喝茶,吃打糕。奶奶们说话,一半是家乡话,一半是这边的话,掺在一起,像一锅杂粮粥,热气腾腾。有个奶奶拉着你的手说:“我们这代人,眼睛一闭,就没人记得了。所以要写下来。写下来,娃娃们好接。”

你问她们,是怎么知道那一年的事的。奶奶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说是娘讲的,是奶奶讲的。那年的事,上辈人嚼了一辈子,嚼碎了,一口一口喂给她们;她们又揣着这些话,渡了海,过了一生。

你忽然明白了:你和她们,原是同一种人。你们谁也没亲眼见过一九二三年那场火,可你们怀里都揣着上辈人递过来的火种。这火种不能撒手。撒了手,风一吹,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临走,顺伊奶奶把你的手拉过去,搁在她手心里,轻轻拍了两下。她的手暖烘烘的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

她说:“我们都不在了以后,你们要记得。”

你说:“奶奶,我记着呢。”

火车往回开的时候,你靠着窗,看了一路的田地和房子。你想,人这一辈子,能守住一句话,就不算白活。

五、舞

金海兰第一次来找你,是前年冬天。

三十来岁的姑娘,生在这边,长在这边,一口本地腔,是舞蹈老师,跳民族舞的。论起来,她是在日的第三代。她听了你们追悼会的事,找上门来,开口就说:“奶奶,我想给追悼会编一支舞。”

她说,她奶奶在世的时候,做饭爱哼一个调子,哼了一辈子。她小时候问是什么歌,奶奶只是笑,不说。后来奶奶老糊涂了,谁的名字都忘了,连她也不认得了,可那个调子还记得,颠着勺,还哼。

排练那天,你去看了。小小的练功房,一面镜子,一台旧音响。

音乐响起来的那一瞬间,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
是那个调子。娘哼了一辈子的调子,玉顺婶在豆腐坊里哼的调子。你找了它六十年,原来它叫《阿里郎》。

你问金海兰:“这歌,唱的什么呀?”

她想了想,说:“是分别,是想家。一个人要走远路了,翻山的时候,一步一回头,还想再看一眼家。”

你把娘的事、玉顺婶的事、那只碗,拣要紧的讲给她听。姑娘安安静静听完,朝你深深鞠了一躬。

她说:“我奶奶到死也没讲她自己的故事。我跳给他们看,也是跳给她看。”

有人问过她:都第三代了,还记这些做什么?

她的回答,你记到今天:“我奶奶的歌还在我喉咙里,我扔不掉。再说,记着,又不疼。”

排练房里,白色的裙摆转起来,像一朵开得很慢很慢的花。袖子甩出去,又轻轻收回来,像替谁掖了掖被角。你在底下看着,眼睛湿了,心里却亮堂堂的——

你看,善意这东西,隔了三代,隔了一片海,它还能找到回家的路。

六、阿里郎

今年九月一日,天亮得很干净。

二百九十五个人,从坡下慢慢上来。有拄拐的老人,有背着娃的年轻夫妇,有穿西装赶来的议员,有列着队的中学生,有这边的人,也有从半岛渡海来的人的后代。十三年前,坡上只有三十几把折叠椅。如今椅子不够了,年年添。

仪式开始,全场起立,默哀。风停在树上,一动不动。

然后是念名字。志愿者轮着来,一人念一段。念到没有名字的,就照老规矩念:“不知名的,三十岁上下的男人。”坡上安安静静,只有风翻纸页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像谁在慢慢翻一本很厚的书。

轮到你。你端起那只白瓷碗,一碗清水,走到碑前,蹲下去,放下。碗沿的豁口朝着东边,那是海的方向,是玉顺婶来的方向,也是她没来得及回去的方向。

“谣言说,井里有毒。”你对着碑,声音不大,“这碗水,是干净的。你们放心喝。”

你听见身后有抽泣的声音。

金海兰的舞,在乐声里开始。白的裙,白的袖,脚步落在石板上,轻得像雪落在雪上。袖子甩出去,风接住,又轻轻放下。二百九十五个人,没有一个人出声,连怀里的娃娃都没哭。

然后,是孩子们。

附近中学合唱团的三十几个孩子,站成两排。音乐老师领着他们练了一个月,一个音一个音地抠。有个男孩排练时举手问:“老师,这歌唱的什么?”老师说:“唱一个要走远路的人,翻山的时候想家,一步一回头。”

孩子们开口了。阿里郎,阿里郎,阿里拉哟:

童声清清亮亮,从坡上漫过去,漫过一百四十五朵白菊,漫过碑,漫过山下的屋顶,往海上去了。

前排一位韩国来的老奶奶闭着眼睛,嘴唇跟着轻轻动。你旁边的高桥先生摘下眼镜,拿手背按了按眼角。

你也哭。你在心里说:娘,你听见了吗?你哼了一辈子的调子,一百零三年了,翻过了山,过了海,如今落在一群娃娃的嗓子里。人走了,歌还在。歌比人活得长。

最后,高桥先生讲话。他也是一头白发了。他没有讲稿,就讲了几句:

“仇恨的话,听着像风,可它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到头,是要烧人的。一百多年前,我们眼睁睁看着它走到了那一步。所以谣言传的时候,要有人舀一碗干净的水,当着大家的面先喝下去。我们年年来,不为别的,就为把事实记住,把事实说清楚。记住事实,不再让它重演,这才要紧。”

底下掌声很轻,很齐,像落了一阵小雨。

七、明年

散了会,志愿者们收拾椅子。你坐在长凳上喘口气,上午摆花的小姑娘端来一杯热茶。

她蹲在你跟前,犹豫了半天,还是问了:“奶奶,那只豁了口的碗,是给谁的呀?”

你就给她讲。讲一碗井水,讲一个先喝一口、再把碗递过来的女人,讲一句“她是好人”讲了一辈子。

小姑娘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末了她说:“奶奶,明年我来舀水吧。你教我。”

你笑了:“好呀。井绳沉,你两只手端稳喽。”

“我端得稳!”她挺起小胸脯,又小声补了一句,“我还能端好多好多年呢。”

太阳偏西了,人散得差不多了。你让高桥先生先走,自己又坐了一会儿。海风上来了,吹得满坡白菊一颤一颤,像点头,像招手,像在应答。

碑前那碗水,映着晚霞,红艳艳的一小片,稳稳当当,纹丝不动。

你想起娘的话,想起顺伊奶奶的话,想起金海兰的话,想起高桥先生的话。说的话各有各样,其实是一件话:

谣言跑得快,可它活不长。记住的事,才活得长。

你扶着长凳慢慢站起来。明年要是走不动了,就让娃娃们推着轮椅来。反正,人得来。名字得念,水得端,歌得有人接下去。

你朝碑的方向,轻轻鞠了一躬。

“明年见。”你说。

满坡白菊,在风里,一颤,一颤,齐齐地点头。

本文改编自真实事件,人物均为化名。

本故事改编自真实事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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